第十章 相敬如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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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推开,沉闷的药香扑面而来。床前跪了一圈儿女,个个眼圈通红。榻上的高孝瓘小脸烧得通红,昏昏沉沉缩在被褥里,小手攥着被角,断断续续地呓语:“父王……” 高澄蹲下身,伸手揉了揉身边孩子的脑袋:“哭什么。”孩子们抽抽搭搭挤作一团:“四弟烧得好吓人……”“父王,你快救救哥哥……”他起身走到床边,一把握住儿子guntang的小手。那只小手在昏沉里往他掌心蹭了蹭。他眼底的冷硬,像冰被烫开了一道口子。 “别怕。有父王在。” 入夜,帷幔内宫灯昏黄。药苦味浓得化不开,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——是高孝瓘昏睡中咬破了下唇。高澄坐在榻边的胡床上,上身微微前倾,目光钉在儿子身上,一刻也不肯移开。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平日里的模样。王府从无宁日,其他孩子都躲在各自母亲身后,唯有孝瓘,生母早殁,小小年纪便懂得藏起锋芒。他会在高澄批阅奏折时,将自己画的稚拙画稿偷偷塞进公文堆里;会在满室喧闹时,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,轻声说:“父王,儿臣想听您讲兵法。”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元仲华端着漆盘缓步走近,盘中是刚熬好的汤药和一块拧好的冷手帕。 “我来。”高澄的声音低沉。 元仲华的手在半空中顿住,没有半分迟疑,便将帕子递到他掌心,随即默默退后半步,垂眸立在一旁。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素玉簪,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冷寂的白光。高澄接过帕子,细细拭去儿子额角的冷汗,随后端起药碗,拿银勺搅动汤药,试了温度,才小心翼翼舀起一勺,喂进孝瓘嘴里。一勺接着一勺,慢得近乎虔诚。 全程,夫妻二人没有一句交谈。唯有窗外秋虫断断续续地悲鸣。 喂完药,孝瓘的呼吸渐渐平缓。高澄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垮下,将空药碗放回几案上,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一直静立在旁的元仲华。昏黄烛光落在她清瘦的脸颊上,神情静得像一潭止水。 高澄望着她,清晨东柏堂的画面突然撞进来。那句“不记得了”,像根细针扎进心口。他记得,但不想记得。他盯着元仲华垂落的眼睫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 元仲华恰在此时屈膝行礼,语气平静:“夫君守了孝瓘许久,定然疲累,臣妾去备些热粥来。”语罢,她转身便走。 “站住。”高澄突然开口,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。 元仲华脚步一顿,背对着他,脊背挺得笔直。高澄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:“算了,你去歇着吧。” 元仲华沉默片刻,始终没有回头。良久,才应出一声淡得几不可闻的“是”。她的身影缓缓穿过帷幔,隐入殿外阴影。房门轻合,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 高澄独坐床边,目光落在榻上的幼子身上,许久没有移开。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,投在壁上,显得孤峭又落寞。 同一轮月下,东柏堂的廊前桂花落了一地,无人去扫。元玉仪独坐镜前,将发间最后一支珠钗轻轻卸下。窗外风声细细,她侧耳听了一息。不是他的马蹄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