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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,在遥不可及的某处,是什么在暗暗发生?

    

那么,在遥不可及的某处,是什么在暗暗发生?



    薇瑟丝和邓肯的相识,始于领地那座教堂的修缮工程。

    那年春天,教堂中殿的拱顶在一场暴雨中裂开骇人的裂缝,雨迹沿着石墙往下渗,将壁画的圣徒面容晕染得模糊不清,同一年克拉菲子爵夫妇相继过世,领地民众为此深感恐慌。里欧·克拉菲子爵作为新任领主,自然要出面主持修缮事宜。薇瑟丝则被委任了代理人身份从旁协助。

    当时委任一名贵族少女作为工程负责人,简直是城与城之间的奇闻。难不成大名鼎鼎的紫罗兰贵公子,克拉菲子爵,负担不起雇员的薪水?众人带着恶意,等薇瑟丝出糗。

    薇瑟丝按照哥哥的意愿,管理捐献名册、追踪工匠进度、确认各样开支明细,在教区居民与修院执事之间周旋。工作内容不难,但十分琐碎。里欧将这件事交由她全权处理。薇瑟丝需要不停地协调意见,密切关注尚未浮现的问题。

    她做得很好,甚至游刃有余。这份工作极大地满足了她喜欢排列一切的爱好,小时候她善于排列柜子里的洋娃娃,现在不过是将那些娃娃合理地更换成人员。她随时准备调整人事以维持和谐。对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交涉方式,即使最终对方吃了亏,他们在离开时也觉得自己受到了妥帖的对待。

    邓肯父亲是郡里的建材商人,石材、橡木、铅皮与石灰,凡是建造所需的材料,他都有门路供应。凭借这层关系,他拿下了修缮工程的标案。邓肯本人却不插手父亲的生意。父亲自小把他送去学剑,指望他与贵族少爷们称兄道弟,打入商人无法触及的圈子。邓肯倒也没让父亲失望,他学习表现出色,凭着一手凌厉的剑术和爽朗的个性,结交了不少朋友,顺理成章地进了骑士团。

    修缮工程告一段落,邓肯以父亲的名义做东,宴请相关人士。宴会厅堂以石砌连廊相接,外临一片草坪,他们的席位面窗,探过头去便能望见庭园养的孔雀在散步。

    宴席一开始,薇瑟丝便不自觉地注意起邓肯。他是人群中最英伟的一位青年,样貌特别年轻,即使面无表情在吃饭,唇角也有浑然天成的弧度,从边缘往上勾。发现这个奇特的样征之后,薇瑟丝情不自禁地微笑,来模仿那样的弧度。

    随之而来的拼酒大会,也完全是邓肯起的头。大家感叹今年什一税的征收不如预期,邓肯站起来,为对方的酒杯斟满葡萄酒,用敬酒来打断这样的哀叹,宴席顿时变得气氛热烈。

    邓肯看上去十分擅长带话题,他与每一位来宾聊天,找出适合的话题客套几句,继续进行巡场。回到座位短暂歇息的时候,他长吁了一口气,薇瑟丝发现邓肯将葡萄汁倒入自己的酒杯,原来那人不醉的秘诀,便是喝了一圈果汁。

    薇瑟丝看见邓肯朝她走过来。

    克拉菲小姐。邓肯记得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我听父亲说了,工程多亏了您帮助大家协调沟通。

    邓肯说完,便左手扶右胸,身体稍微前躬行礼,浓密的黑发垂散在眼前。

    薇瑟丝起身,双腿略微曲膝同时稍提裙摆,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客气了,邓肯爵士。她垂睫微笑。

    邓肯伸手回桌面,想将酒杯端起来敬她,薇瑟丝却拿起扇子点住他手腕:您的葡萄汁喝太多了。

    邓肯讶然收手,眼眸随即闪过促狭的光泽。

    我很好奇,克拉菲小姐,您平时听歌剧吗?

    薇瑟丝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这转折实在有些突兀,但她并不反感,

    她因为对方不再说场面话而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偶尔,在郡城的剧院听过几出。她礼貌地回答。

    邓肯顺势在薇瑟丝身边的空位坐下来,

    半侧着身子面对她,膝盖暧昧地碰到她裙摆。

    那么太好了,我有个问题,需要懂歌剧的人解答。邓肯说。

    薇瑟丝同意了。

    我看过一出歌剧,只记得情节,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邓肯说。

    您可以描述内容。她说。

    邓肯的表情端正起来,双手交握,眼神严肃:一位王子,从战火摧毁的故国逃出来,带着臣民在海上漂流。暴风雨将他的船队吹到陌生的海岸,当地女王收留了他们。女王对王子一见倾心,王子也回报以爱,两人度过极其美满的日子。可是后来,出现了嫉妒女王幸福的邪恶女巫,她们假传神谕,让王子误以为是上帝旨意要他离开。王子走后,女王最终死去。

    他说话的时候神情专注,富感染力。薇瑟丝听得有些入神,脑海浮现出一段旋律。

    是普赛尔的《蒂朵与艾尼亚斯》。她答道。

    邓肯眨了眨眼,浮起等待收网的笑容。

    确定吗?再仔细想想?

    薇瑟丝蹙起眉头。明明就是蒂朵与艾尼亚斯。王子、暴风雨、女王殉情。她努力回忆是否还有其他类似题材,想了半晌,仍是摇头。

    应该就是《蒂朵与艾尼亚斯》,其他猜不到了。

    她伸出纤细的手拿酒杯。

    邓肯伸手虚按了一下她的杯口。

    其实那出歌剧的名字,叫作《王子急着建国,把女友气死了》。他在她耳边悄声说。

    薇瑟丝呆呆望着他,然后大声笑了出来。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,连忙用扇子尾端掩住嘴,肩膀还在微微颤抖。宴席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,她努力收敛了笑意,抬起眼睛对上邓肯那副正经八百的模样,又差点笑得弯下腰去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,邓肯开始与她巧遇。

    尽管她很快就发现,邓肯买通了女仆,所以才能得知她有可能去的地方。邓肯会陪她逛街,骑马护送马车,建议她去某些风景漂亮的冷门地点。也就是那时候薇瑟丝遭遇了抢匪,邓肯匆匆追上,将钱包取回的时候,告诉她,竟然敢在骑士面前抢他心爱女子的东西,简直不可原谅。

    邓肯说完,发觉自己透漏了心意。两人的脸霎时红了。

    后来他们发生关系的时候,薇瑟丝醒来,看见他体贴地将整床羊毛毯留给她,自己则裸着肌rou,没盖棉被蜷在床角冻坏了,像一只卷起来的穿山甲。

    薇瑟丝借着壁炉残火,欣赏他沉睡的俊美脸庞,静静想起那出歌剧的真正结局。里头的歌曲〈当我长眠于地下〉分为两部份,前半为宣叙调,后半则为著名的咏叹调。

    蒂朵深感绝望,悲痛万分,唱出哀歌后死去。

    “当我躺卧于泥土中,愿我所造成的诸恶不致引起你苦恼。记得我,勿忘我,但请忘却我的命运。”

    薇瑟丝已然发现,邓肯并不如同最初展现的那样豁达与明朗。他过度感性,像颠倒爬行在翠梗上的蜗牛,在那副翠绿的叶面之下,极其危险,一不小心就会坠落。完全是里欧哥哥的硬币反面。

    忧喜不定,时而高亢,时而寂郁。她能从他身上汲取难以抵挡的那种灰暗,一出入场前早已知晓将以不幸收场的歌剧。这种色调,微妙地唤起了她深处的拯救欲,让她想要将邓肯从燃烧过后的火堆里捞起来,用双手捧住他的灰烬,并泥塑成重新坚强的象征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,她对待邓肯和对待里欧哥哥截然不同。薇瑟丝不需要跟里欧撒娇,她只要大方开口,里欧会尽己所能,满足她一切所望。撒娇这种态度一向是里欧不甚喜爱的。幼年时期,无论薇瑟丝向父亲撒娇,或向家教老师撒娇,里欧都会觉得矫情而不必要。

    里欧不止一次牵着meimei的小手,无比严肃地将她带到凉亭下,摆上薇瑟丝喜爱的点心,在meimei被缤纷的甜点分神时,告诉她,那些大人从来不需要她,尤其年纪尚小的她,给予情绪价值。他会为此向父亲抗议,连续开除了几位待薇瑟丝过度亲切的家教。

    薇瑟丝有些不服气,她喜爱大家,不明白与老师亲近什么不妥。她太寂寞了,母亲不曾施舍她任何关注,那种寂寞培养出一种精致的忧伤。而哥哥又过于完整,过于自足,仿佛一座超脱了大地,悬浮云端不需要任何支撑的城池。她溜进母亲的房间过,坐在床边,告诉母亲,她有一个奇怪的哥哥,不喜欢她撒娇的哥哥。

    母亲脸皮的肌rou在抽动,咬牙切齿地笑,说,那样很好。薇瑟丝这才发觉,自己靠得太近了,哥哥叮咛过不要靠母亲太近的,她就被枕头闷住了脸。母亲压得那样大力,她一度认为自己会死去。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一次与母亲的对话。薇瑟丝踢蹬着腿,渐渐失却了气力。

    里欧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,险恶无所不在,她怎么就没有听呢?

    后来揭开枕头的,是哥哥。薇瑟丝怕得连泪水都挤不出来,小脸惨白,不住发抖,她看得出来哥哥双眼中也有极大的惊惧,里欧将还在滴血的水果叉丢到远处,抱薇瑟丝下床,薇瑟丝看见母亲的手臂,被戳出大量的孔洞。有点像蜂窝岩,她想。

    母亲歇斯底里地朝里欧吼叫。

    原来你也一样!全都一样!

    她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薇瑟丝耳边,诅咒一般凄厉癫狂。

    唯独一次,哥哥容忍她撒娇,那便是父母的丧礼,薇瑟丝披一身黑纱,止不住自己的眼泪,里欧紧紧抱着她,她也紧紧抱着里欧。

    只剩我们了。薇瑟丝抽泣。

    是的,只剩我们了。里欧重复她的话。

    兄妹俩在父母的房间依靠彼此,里欧为她擦泪,并伸出舌头,将她眼角的每一滴泪,舔干净。这样的举动摧毁了她。她忽然就明白了,里欧所有的举止,仍按照父亲的轨迹在走,他看得见险恶,只因他心中也有那难以言说的一面。

    里欧套在她身上的锁链,隐藏得够深,看不见也摸不着,可薇瑟丝能够切实地感受,那链齿已经扎入骨头。稚嫩的二人,无休无止地贴紧,幽怨绵长的磨蹭探索,或节制或轻浮或懦弱。再没有人能喝斥他们,谴责他们,体温是他们的仅剩。

    邓肯不同。他不吝于展现自己的渴求,无时无刻,炽烈表达,他鼓励薇瑟丝将她平常羞于启齿的情感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,而且他喜欢薇瑟丝对他撒娇,可以说太喜欢了。他是一片干渴的沙地,需要用她充沛得几乎满溢的爱去浇灌,才能勉强维持平衡。而薇瑟丝,她天性中那过剩的爱终于找到了出口,被堵塞已久的泉水终于寻到了地裂,汩汩地、不计后果地朝他泉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