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乡
回乡
杜殷坐在回乡的大巴上昏昏欲睡。 最后一排很空,她的头被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直往玻璃窗上撞,没两下就发晕,杜殷索性脱了外套垫在身下,横躺在座位上。 闭目没两秒,大巴突兀的急刹,杜殷毫无防备,连人带衣砸到座位间的空隙里。 她翻滚得发懵,五脏六腑似乎都有些错位的钝痛,惊叫被封在口里,连痛吟都呻不出来。 本想着先缓缓再起来,小腿却碰到一个被帆布包住的坚硬,杜殷登时一个激灵,也顾不得难受赶紧抓着坐垫爬起来,慌张地查看书包里的东西。 她的暑假作业、预习讲义和笔记本电脑都装在里面,作业讲义这种纸质物品倒没什么值得关注的,老师有发电子档,就算不小心损坏了也能找个打印店印。 电脑才是重中之重,她下了很多电影电视剧,就为了这两个月在这过于荒凉的乡下能过得不那么枯燥。要是被她的腿撞坏了,杜殷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将在某种生不如死的无聊中度过。 她醉心于检查性能,根本就没听到司机不知所云的怒斥、无比狂躁的喇叭,以及零散乘客的窃窃私语。 直到那位男士缓缓走过来,用温和但平述的声调告知,司机说现在所有人只有两种选择,要么立刻在这下车,要么跟他一起掉头回县里,有黑羊挡路,他死活不肯再往前开。 杜殷的手停在触控板上,愣愣地跟他对视。 他是半路上的车,杜殷那时心情还不错,车窗开了一半,清新的风柔柔地敷在她脸上。 到了一个简陋的大巴停靠点,她撑着下颌,看到这位男士穿一身与乡间田野格格不入的黑西装,明明没出太阳,他却支一把巨大无比的黑伞。 车停了,他动作有些僵硬,关节很不灵活的样子,横平竖直地收了伞。他一身黑,苍白的手指就显得特别扎眼,杜殷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控制不住地发抖,像是十指产生了自我意识,不愿寄生受限这具rou体,挣扎着自断向自由飞去。 一跛一跛地上了车后,杜殷坐直,目光穿过重重座椅,他的举止实在有些奇怪,杜殷霎时间想到了很多关于反社会人格和瘾君子逃犯的新闻,据说这类人的眼神很无情,且有杀气。她虽然有点怕,但想到这辆大巴是政府规划的村县专线,司机干瘦,一只手掌在以前打工时被机器削没了,除了她和他以外的乘客都是佝偻着腰背背篓的老人,要是他真有什么危险的动作,杜殷作为一个勇敢智慧的女高中生还能殊死一搏。 说不定还能立个什么功,拿到市优秀学生的荣誉给高考加几分呢。她是这么想的。 “叭叭——”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提醒,“帅哥,车费五毛。” 他径直走上过道,被喊住后猛地驻足,跟座山一样站在收费箱那里慢慢摸着口袋。 或许是自己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,所以不管他做什么,杜殷总认为不怀好意,下一秒就会突然暴起。 就像此刻,杜殷觉得他不是在摸钱,而是在摸某个藏在身上的武器,一把刀或是一支手枪,接着就要刺进司机的心脏,然后在这辆老弱病残的大巴上大开杀戒。 杜殷咬着唇,心跳加快,死死盯着他游动的手。 不至于吧?五毛一块都没有吗?还是金额太大找不开?那他可以开口问啊,她有专门的零钱包能换钱。再说如今电子支付这么普及,就算暂时没钱也能找个借贷平台借一下吧,只是五毛诶! 突然,杜殷皱着眉,眯眼观察——他好像没有手机? 杜殷看得出来,他西装的剪裁和布料相当有质感,再不懂行也能一眼猜出是定制的,非常贴合身体曲线,并且还突出他的窄腰宽肩,衬得整个人虽然瘦削但绝不单薄。 如果现在的场景是市中心的金融大厦,那不管他有多怪异,杜殷都不会对他另眼相待,但..... 还胡思乱想着,“叮”的一声,硬币被投进收费箱,男人扭头跟她对视上。 杜殷的心猛地一跳,那实在是一张非常违和的脸。 英气俊秀,又浮于表面。眉眼深邃,然而仔细一瞧眉弓眼眶却扁平得要命。鼻梁高挺还有轻微的驼峰,山根那块却低得吓人,仿佛被一种重力硬生生垂凹了。他的五官无可指摘,可是看上去却融不进骨骼。 仿佛是调皮的小孩捡起许多长短不一的树枝,用树枝在白纸上拼凑出一张脸那样,轻轻一晃就四分五裂。 杜殷眨了眨眼,是错觉吗?刚刚的一瞬间,男人的眼睛往左侧移动了一点。 不是眼珠往左侧看去,而是眼皮、睫毛、瞳孔、卧蚕,像是她在用软件画画调整比例时选中的局部,整个眼睛都往左侧移动了。 那男人淡淡地看她一眼,在大巴中段的位置那坐下。 杜殷发直的脖颈泛酸,她后知后觉地松懈肩膀,闭着眼呼出一口气。搓了搓手臂,这么热的天,被他吓出了鸡皮,汗毛也根根炸起。 她轻嗅着泥土的芬芳,心情渐渐平静下来,回忆刚才的一切,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紧张过度产生的臆想。 同时又觉得自己太可笑,平心而论,他其实也没做什么,但杜殷就是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,她不明白这莫名的窥探是从何而来,或许他们俩是车上唯二看上去跟城市挂钩的人,又或许他举着黑伞的模样其实有诡异地戳中她的审美。 越注视就越疑窦,这疑窦又是她的主观猜测,不好意思也不敢去求证,最后竟然自己把自己骇个半死。 所以当他靠近,让她作出选择时,杜殷是想下意识地问,你呢?你是现在下车还是回县里? 杜殷合上电脑,抿抿唇,又往窗外瞟了眼,车停在一条土道上,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深草丛,葱郁又茂密,高大遮天的树穿插其间,只给天空留下了很窄的一道视野。 “想好了吗?快点啊。”司机不耐地催促,再次按响了喇叭。 没人下车,杜殷也不想,但她今晚必须出现在奶奶的灵堂为她守夜。 已经四点了,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公里,走过去的话大概需要两个小时,杜殷咬咬牙,说:“我下车。” 男人说:“我也下。” 杜殷接过行李箱,司机“砰”地一声关上车厢门,火速跑回了驾驶位,腹泻遇到茅坑那样飞快通畅地倒车,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。 这一整条路,只剩下她跟身旁这位又打起了伞的男士,以及几只一动不动的黑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