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.弔唁
02.弔唁
天空是灰沉沉的,猶如敏娜此刻的心情,她報出地址,讓司機將她載往目的地。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倒退,敏娜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棟棟高聳的大樓,腦海裡響起前下屬母親撕心裂肺般的淒厲大喊。 「都是妳害的!我們智信都是因為妳,從十二樓跳下來了!」 敏娜的神色染上陰霾,嘴角緊抿,鏡片後的眸子湧現的不是悲傷,而是冰涼的厭惡。 要不是她的得力手下突然提出離職,甚至倉促到所有的手續與交接都是靠遠端完成,她也不會應徵到那個男人進來公司。 許智信。 與他的名字相反,是個有些沒自信、笑起來靦腆害羞、但工作能力還不錯的男人,只要提點個幾次,他就可以很快上手。 因為許智信及時接手了前組員的工作空缺,讓專案可以準時交付,加上又是團隊裡年紀最小的,敏娜自然對他格外關照。 然而許智信卻將敏娜的好意解讀為好感,認為彼此是兩情相悅,只要敏娜與其他男職員多說幾句話或是一同出差,就會心生不滿。 他不只瘋狂傳訊息騷擾敏娜,以著護送的名義跟蹤她回到住處,到後來還對鎖匠自稱是她男朋友,堂而皇之地進到屋裡。 當敏娜與朋友聚完會,三更半夜回到家時,打開門看到許智信表情陰沉地質問她為什麼現在才回來,她簡直嚇壞了,當下就打電話報警處理。 雖然將人趕走了,但敏娜還是不放心,她找來安防公司的人仔細檢查屋子,結果發現房間與浴室都被裝了竊聽器與針孔攝影機。 這些舉動已經超過敏娜的忍受範圍,她向公司提出申訴,要嘛開除許智信,要嘛她辭職,她無法忍受和對方處在同一個空間裡。公司選擇了前者。 許智信離開後,敏娜的生活總算回歸平靜,但她沒想到會在半個月後收到對方跳樓自殺的消息,是許智信的母親衝來公司對她大聲咆哮的。 敏娜已經記不清自己當下露出怎樣的表情,但那時的心情卻延伸到了現在。 真是……受夠了。 敏娜按著太陽xue,眉間刻出幾道摺痕。老實說,她連許智信的相片都不想見到,但對方的母親卻指名要她當公司的弔唁代表,如果她不來上香祭拜,就會天天來公司鬧。 老闆被吵得沒辦法,又顧慮著公司名聲,只能腆著臉,搬出了死者為大這個理由,拜託敏娜前去弔唁。 想到這裡,敏娜的神色比冬天還要冰冷。她一旦板起臉、皺起眉,整個人散發出的氣質會變得強勢且冷硬。 她重重地嘆口氣,忽地聽到司機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小姐,快到目的地了,但是巷子太窄,車子開不進去,妳要在這裡下車嗎?」 敏娜回過神,透過中央後視鏡看見司機的表情充滿拘謹,頓地意識到自己的眉頭又擰在一起了。她放緩神情,溫和回應,「我在這裡下車就好,謝謝。」 她才剛下車,就看見不遠處有一名短鬈髮的俏麗女子正朝她揮著手,她微微一點頭,對方就三步併作兩步地跑過來。 「早安,經理。」一身黑色洋裝的短鬈髮女子笑著打招呼。 「早安,小茜。」敏娜也向她道了聲早,隨即輕嘆一口氣,「妳不用來也沒關係的。」 「當然要來,我得替經理助陣,不能讓妳被那一家人欺負。」小茜振振有辭地說道。 「我像是會被欺負的人嗎?」敏娜笑著反問,但不得不說,看到自己部門的下屬出現,讓她的心情輕快不少。 「經理,妳不知道人類的厚臉皮是沒有底限的嗎?就像許智信一樣。」小茜在說出那三字的時候,忍不住抱著雙臂搓了搓。 這個名字也讓敏娜的眉頭再次擰起。 「對了,經理,妳有帶榕樹葉嗎?我媽說去弔唁的話要記得帶榕樹葉,我有好幾片,妳要嗎?」小茜從口袋裡拿出一片翠綠的葉子給她看。 「不用,我有這個。我阿公給我的,說他有施過法,可以避邪。」敏娜抬起手讓對方看她的手腕。 「哇,上面的花紋好漂亮。」小茜細細打量著紋路繁複的手鐲,發出讚嘆,「漂亮又能避邪,經理,妳阿公是法師嗎?」 「嗯,我阿公以前是開私人宮廟的,他有在替人收驚。」 「這麼厲害,那這種手鐲還有在賣嗎?我也想買一個來避邪。」小茜好奇地問道。 「是非賣品,僅此一個。」敏娜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腕,見她的視線也跟著動,像是被紅蘿蔔吸引的兔子般可愛,唇角不由得微勾,方才因為許智信而起的煩悶感也跟著消失了。 她揉了揉小茜的頭髮,說道:「我們走吧。」 「好的。」小茜自發地挽住她的手臂,正色交代,「經理妳要跟好我,不可以離開我身邊,我一定會保護妳的。」 「噓。」敏娜豎起一根食指,雖然她很喜歡小茜維護她的好意,但把弔唁說得像是去戰場一樣,被其他人聽到終究不太好。 兩人一邊輕聲聊著天一邊走進巷子裡,依照門牌號碼來到許智信的家。 那是一棟三層樓的透天,牆上貼著一張寫有「喪中」的白紙,大門外搭起了藍色的帆布棚子。棚子下擺著幾張椅子與一張長桌,有好幾個人坐在那邊或是低聲聊天,或是折著蓮花,從屋內傳出的佛樂不斷播放。 敏娜報出公司名號,遞上白包,頓地看見負責接待的年輕女性表情一變,直接詢問她的名字。 小茜當下就往前站一步,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敏娜。 「沒事的,小茜。」敏娜拍拍她的手臂,不躲不閃地直視那名年輕女性,「敝姓林,林敏娜。」 「原來就是妳。妳能來看我弟,他應該會……算了,總之謝謝妳們過來。」那名女性神情複雜,斟酌了一會兒後想不出合適的詞彙,乾脆作罷,拿了一盒奠儀毛巾給敏娜與小茜,帶她們進去靈堂上香。 點燃香遞給兩人後,女性就走向屋子後方,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她在喊著「媽」。 「哇,不是吧,她要去撂人了嗎?」小茜小小聲地說道:「經理,我們趕快拜完趕快走。」 敏娜點點頭,注意到客廳被香檳色的布幔隔出一個獨立的方形空間,縫隙裡隱約能見到冰櫃的輪廓。意識到許智信就躺在那裡,她頸後的寒毛瞬地豎了起來,發出厭惡排斥的警報。 敏娜完全不想多待,她雙手持香,目光移向擺著鮮花素果、蓮花燈和香爐的靈堂,讓自己的焦距釘在香爐上,不願意與更上方的遺照對上眼。 她清空大腦,什麼都不去想地上好香,轉身就要離開,然而才剛走到門口,後方就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。 她的手臂忽地被人用力拉住,扯得她身子往後一退,不得不回過頭,頓地和一名臉色憔悴、眼袋發青的中年女人對上眼。 那是許智信的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