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书屋 - 经典小说 - 秦凰記在线阅读 - 怒火封喉

怒火封喉

    

怒火封喉



    “是毒!王上中毒了!”

    她立刻厲聲下令,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:“徐太醫!快!去取藥庫裡最好、藥力最濃厚的百年野山參與當歸、黃耆,立刻熬成濃湯送來!要兩碗!片刻不得延誤!”

    “諾!諾!臣這就去!這就去!”

    徐太醫如蒙大赦,又似被這驚天結論嚇破了膽,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君臣禮節,四肢著地的爬滾出殿外,踉踉蹌蹌奔向御藥房的方向。

    殿内瞬間只剩下沐曦、動彈不得卻意識清醒的嬴政,以及焦躁咆哮、不斷用利爪刮擦地面的白虎太凰。

    沐曦緊握著嬴政冰冷的手,指間蝶環流轉著幽微紫光,在昏暗的殿中映出詭譎的光影。她強壓下心頭驚惶,猛地轉向殿外,聲音雖帶著虛弱的顫意,卻字字鏗鏘如鐵:”即刻召黑冰台玄鏡!王上突發急症,恐有jian人藉此生亂。命他率親衛暗中戒備,嚴密封鎖消息。”

    聲落殿空,森然回音蕩於樑柱之間。一名宮人躬身領命,腳步疾掠而去,身影迅速隱入層層帷幔之後。

    沐曦回過頭,正對上嬴政那雙深陷於僵軀之中的眸子。那裏面翻湧著焦灼、震怒與無力,卻動不得分毫。

    她指尖輕顫地撫過他緊蹙的眉間,低聲道:”別怕,政……玄鏡馬上就到。”聲音輕如嘆息,卻堅定如誓:”我會守著你,一直守著。”

    她旋即挺直背脊,強壓顫抖,揚聲喚人:”來人!將王上穩穩移入榻上!”

    數名侍從屏息趨前,極盡謹慎地合力抬起那具異常沉重、紋絲不動的身軀,穩穩安置於軟榻。嬴政的目光始終死死鎖著沐曦,眼中情緒洶湧如潮——憤怒、屈辱、焦慮,皆困於方寸之內,無從掙脫。

    殿外夜色沉濃如墨,殿內卻僅餘蝶環幽光恍惚、太凰粗重的喘息,與一片壓得人心口發疼的死寂。

    沐曦蝶環上的紫光未褪,依舊緊貼著嬴政的肌膚微微閃爍,如同黑夜中一盞不滅的希望之燈。她看著他眼中那洶湧的、從極度震驚迅速轉為徹骨冰寒與滔天暴怒的情緒,自己的心臟卻疼得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,寒意刺骨。

    是誰?究竟是何方神聖,竟能無聲無息地突破驪山離宮的重重守備,對權傾天下的秦王嬴政,下此絕毒之手?

    正當此念如冰刺般鑽心之際,殿外傳來一陣極輕卻迅捷的腳步聲,整齊劃一,如同暗夜中潛行的黑豹。下一刻,玄鏡低沉冷靜的聲音隔門響起:”黑冰台玄鏡,率衛前來覆命!”

    沐曦心頭驟鬆,卻不敢有絲毫大意,立即揚聲:”玄鏡,王上中毒,情況危急。你等就在殿外嚴密守衛,除了徐太醫,未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——包括宮中侍從!”

    “諾!”

    玄鏡的回答簡潔有力。隨即聽得甲冑輕響與腳步移動之聲,黑冰台精銳已無聲無息地分散開來,將整座宮殿圍得鐵桶一般。

    一股冰冷的、名為陰謀的寒意,順著她的脊柱,悄然爬上,彌漫至全身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腳步聲雜沓,徐太醫去而復返,跑得官帽歪斜,髮髻散亂,氣喘如牛。他雙手端著兩個玉碗,碗中濃郁的蔘湯蒸騰著滾滾熱氣,藥香瞬間驅散了殿內一絲冰冷的恐懼。

    “凰女大人…蔘…蔘湯來了…”他上氣不接下氣,幾乎端不穩碗。

    沐曦接過玉碗,觸手滾燙,她卻渾然不覺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碗中色澤深沉、幾乎濃得化不開的湯汁,對徐太醫快速吩咐:”有勞太醫。再去,將庫中所有補氣固元、最能恢復體力的珍稀藥材,揀最好的,連夜熬製,明日一早必須送來!”

    “諾!臣遵命!”徐太醫不敢有絲毫怠慢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和可能是驚出的淚,再次轉身,踉蹌著卻又拚命加快腳步衝了出去。

    殿內重歸寂靜,只剩下燭火噼啪聲,太凰粗重的呼吸聲,以及沐曦努力壓抑卻依舊急促的心跳。

    她將蔘碗暫置於一旁矮几上,俯身靠近嬴政,纖細的手指輕撫過他緊蹙的眉頭,試圖撫平那裡的驚怒與掙扎。她的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,一字一句,確保他能聽懂:

    “政,你聽我說。你不是中風,你是中了毒,一種很厲害的神經毒素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右手,那枚”蝶環”在燭光下泛著微弱的紫光:”記得這個嗎?它能解百毒,就像…就像荊軻那次一樣。但它需要時間,很長的時間,可能要七日之久。”

    (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縮,七日?他豈能像廢人一樣躺上七日?!)

    沐曦看穿了他的心思,繼續道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決絕:”但我血中的奈米…我的血不一樣。它能加速這個過程,能更快地幫你清除毒素。”

    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擔憂,”但是…這會很快耗盡我的體力。所以我才讓徐太醫去熬蔘湯…”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氣,彷彿要汲取所有的勇氣,目光溫柔卻堅定地望入他充滿反對與心疼的眼眸深處:

    “夫君…別怕。”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重若誓言,”我會救你。”

    話音未落,她毅然轉身,取過一直懸掛於床頭、嬴政從不離身的太阿劍。寶劍出鞘半寸,寒光凜冽,映亮她蒼白卻無比堅毅的臉龐。

    她沒有絲毫猶豫,將手指輕輕按向劍身最接近劍柄處那段銳利刀鋒,極其小心地、輕輕劃過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。

    瞬間,殷紅的血痕蜿蜒而下。

    緊接著,她執起嬴政那隻冰冷僵硬的右手,同樣在他食指指尖劃開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然後,她將自己流血的手指,緊緊地、用力地,貼上了他的傷口。

    十指交扣,血液交融。

    就在這一剎那!

    她食指上的”蝶環”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紫光!那光芒不再柔和,而是變得強烈、熾盛,如同一個小小的紫色太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誕生!光芒順著他們相貼的肌膚蔓延,彷彿有無數細微的、活躍的能量正瘋狂湧入嬴政的體內,與那陰毒的毒素展開激烈的搏殺!

    與此同時,沐曦左手手腕上,來自未來的神經同步儀,也悄然亮起幽藍色的光暈。細密的、如同電路板般的藍色光線在她白皙的皮膚下緩緩流動,精密地調節著她體內那些rou眼不可見的納米修復粒子,將其能量與活性催谷至極限,以支持”蝶環”的超負荷運轉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沐曦眉頭緊緊蹙起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。

    嬴政死死地瞪大眼睛,清晰地看到她的臉色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失去血色,變得透明般蒼白。額頭、鼻尖迅速沁出細密的冷汗,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,原本明亮的眼眸也瞬間黯淡了許多,彷彿全身的精氣神正被瘋狂地抽走!

    (不!停下!曦!快停下!)

    他在心中瘋狂地嘶吼,眼球因極致的焦慮和心痛而布滿血絲!

    沐曦咬緊牙關,強忍著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虛弱感。她用另一隻微微發顫的手,艱難地端起旁邊那碗依舊溫熱的濃蔘湯。撲鼻而來的苦澀氣味讓她幾欲作嘔——她向來最怕這般苦味,平日裡總要蜜餞相佐方能下咽。

    但此刻,她連蹙眉的餘裕都沒有。

    只見她閉緊雙眼,像是要斬斷所有猶豫般,仰頭將那濃黑如墨、苦澀刺喉的蔘湯一鼓作氣地灌入喉中!

    蔘湯的熱力與藥力迅速在她體內化開,勉強抵擋著那瘋狂的消耗,為她瀕臨枯竭的身體注入一絲寶貴的元氣。

    她的臉色稍稍回緩了一絲,但依舊蒼白得嚇人。她依舊緊緊握住嬴政的手,蝶環紫光再盛!

    “很…快就好…”

    她對著他,擠出一個虛弱卻努力想要安撫他的笑容,”堅持住…夫君…”

    她繼續著這場以自身精血為燃料、與無形毒物的艱苦拉鋸戰。汗水不斷從額間沁出,逐漸浸濕了她的鬢髮和後背的衣衫,將那月白的軟緞浸染出深色的水痕。

    她的右手始終緊緊握著嬴政的手,蝶環紫光流轉不息,未有片刻鬆懈。直到感到精力即將耗竭,連視線都開始模糊之際,她才用那隻早已痠麻顫抖的左手,艱難地摸索向案几上徐太醫留下的另一碗蔘湯。

    指尖觸及微涼的碗壁,她勉強穩住顫抖,端起藥碗仰首飲盡。苦澀的滋味在口中炸開,她卻連蹙眉的力氣都沒有,任由那點微薄的暖意撐住幾近枯竭的氣力。

    蝶環紫光始終未滅,她的右手始終緊握著他的。這場生死相搏,她從未放手。

    嬴政躺在那裡,動彈不得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最愛的人,為了他,正在一點一點地耗盡她自己。那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與心痛,遠比身體的禁錮更加折磨他的靈魂。

    時間,在紫光與藍光的交織中,在無聲的犧牲與焦灼的凝視中,一點一滴地流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個時辰的煎熬,如同三個世紀般漫長。

    殿外夜色深沉,唯有風聲呼嘯。突然,遠方傳來一聲悶雷般的轟響,震得窗欞微微作響——絕非雷鳴,分明是某種爆炸之聲!

    “什麼聲音?”沐曦猛地抬頭,虛弱的聲音裡帶著警覺。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玄鏡沉穩的聲音立即自門外響起,”已遣人前往查探,凰女勿憂。臣與五名黑冰衛守在此處,絕不離步。”他的聲音冷靜如鐵,顯然早已將種種調虎離山之計算計在心。

    沐曦稍稍安心,正要開口——

    就在這電光石火間,嬴政那隻一直被沐曦緊握著、原本冰冷僵硬如鐵石般的右手,食指極其輕微地、卻無比清晰地顫動了一下!

    雖只是細微至極的動作,卻無異於在死寂的黑暗中劈開第一道曙光!

    沐曦瞬間感受到了!她幾乎要枯竭的眼眸中猛地迸發出驚喜的光芒!

    “政…!”她虛弱地喚道,聲音沙啞,卻充滿了希望,”你感覺到了嗎?有效了!就快好了!”

    嬴政的瞳孔中也驟然燃起狂喜與激動的火苗!他能感覺到,那股禁錮他、將他與自身rou體隔絕開來的無形冰牆,正在那異光和沐曦血液帶來的暖流衝擊下,開始鬆動、融化!一絲微弱的、卻真實不虛的聯繫,正重新建立起來。力量,正在一點一滴地艱難回歸。

    希望,從未有如此刻般灼熱!

    就在這緊要關頭——

    殿外驟然響起金鐵交鳴之聲!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撲殺而至,個個身形魁梧,刀法凌厲狠辣,其戰力竟與玄鏡不相上下!

    “保護王上!”

    玄鏡低吼一聲,長劍已然出鞘,與五名黑冰衛結陣迎敵。劍光閃爍間,刺客竟悍不畏死,揮刀劈砍殿柱帷幔,並擲出火摺子,瞬間引燃數處!

    “滅火!”玄鏡當機立斷,命令部分宮人趕緊撲打火勢,自己則與黑冰衛奮力將刺客逼離殿門,劍鋒所向皆是要害,硬生生將戰圈拉遠,絕不讓火星再濺入殿內半分。

    刀光劍影與火光在廊下交織,喊殺聲、燃燒聲不絕於耳。

    而就在沐曦這心神震盪、注意力被殿外廝殺徹底吸引的百分之一剎那——

    “嗷嗚——!!!”

    一直焦躁不安地守護在床榻邊的白虎太凰,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痛苦與警示的咆哮!那吼聲不似平日威猛,反而帶著一種虛弱與掙扎!

    沐曦驚得猛然回頭!

    只見太凰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,那雙銳利的琥珀色獸瞳中充滿了困惑與無力,它試圖掙扎著站穩,卻最終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,如同山嶽傾頹般,”咚”的一聲巨響,重重側倒在地,陷入了徹底的昏睡之中,再無聲息。

    “凰兒!”沐曦心膽俱裂,失聲驚呼!

    她以為太凰也中了與嬴政同樣的劇毒,瞬間方寸大亂!她下意識就想鬆開嬴政的手去查看太凰的情況,可指尖剛一鬆動,嬴政體內那剛剛有起色的排毒進程瞬間一滯,他喉嚨裡立刻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。

    沐曦進退維谷,心如刀割!一邊是即將好轉的夫君,一邊是突然昏厥的”兒子”……

    正當這份揪心的撕裂感幾乎要將她淹沒之際——

    一道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!

    那人如同從陰影中凝結而出,全身裹在夜行衣中,臉上蒙著黑布,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且充滿野性與痴狂的眼睛。

    時機抓得刁鑽、精準、狠辣到了極點!

    沐曦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只覺身後一道勁風襲來!下一瞬,一隻強壯有力的手臂如同鐵箍般猛地環過她的腰肢,另一隻手則捂住了她的口鼻!

    “唔——!”

    沐曦的驚呼被死死堵在喉嚨裡,她拚命掙扎,可耗盡體力的她在那人懷中柔弱得如同嬰孩。

    嬴政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!

    他剛剛恢復一絲神采的眸子,瞬間被無邊的暴怒與驚懼吞噬!

    他瘋狂地想要挺身而起,想要嘶吼出聲,想要將那個膽敢染指他至寶的狂徒千刀萬剮!可這具該死的身軀仍舊沉重如鐵,不聽使喚。他只能如墜牢籠的凶獸般,在靈魂深處發出無聲的咆哮,眼球因滔天的怒焰與徹骨的無力而佈滿血絲,幾欲迸裂!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殿門在此刻被人猛地從外撞開!

    一個穿著侍從服飾的男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赫然是那個平日裡低眉順目、為嬴政呈上蔘湯的內侍!

    他此刻臉上再無半分恭順,只剩下扭曲的急切與瘋狂,竟一把死死抱住蒙面男子的腿,尖聲哀叫道:”大王!大王!您答應過我的!帶我走!求您帶我一起走啊!咸陽我再也待不下去了!”

    這突如其來的阻攔讓蒙面男子動作一滯。他低頭睥睨著腳下這個賣主求榮、醜態百出的叛徒,那雙唯一露出的眼睛裡瞬間迸射出極致的厭惡與鄙夷。

    “滾開!”

    他壓低聲音怒吼,嗓音因刻意壓抑而顯得沙啞扭曲,卻冰冷鋒利如刀刃,”你這賣主的賤奴,也配跟我走?!”

    話音未落,他猛地抬腳,蘊含著暴怒與不耐煩的力道,狠狠踹在侍從的心口!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
    侍從登時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,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,後背“咚”地一聲巨響,重重砸在冰冷的殿柱上,隨即軟軟滑落在地,口鼻溢血,眼前陣陣發黑。

    劇痛幾乎讓他窒息,但比劇痛更刺骨的,是瞬間攫住他心臟的、無邊的恐懼。

    他癱在冰冷的地上,艱難地抬起頭。視線模糊中,他首先對上的,是榻上秦王嬴政那雙赤紅欲裂、燃燒著滔天怒火與刻骨殺意的眼眸!

    雖然王上身體仍無法動彈,但因極致的憤怒與顱內的重壓,他額角與頸側的青筋可怕地凸起、扭曲搏動,彷彿隨時會崩裂。那眼神銳利如實質的刀劍,彷彿已將他千刀萬剮,一種”寡人必將你碎屍萬段”的無聲宣判,讓他如墜冰窟,肝膽俱寒!

    他的目光驚惶掃向一旁,那頭龐大如山、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白虎太凰此刻雖昏睡不醒,可那靜臥的軀體和隱約露出的利爪尖牙,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
    而那個擄劫了沐曦的蒙面煞星,在踹開他之後,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,彷彿他只是路邊礙事的垃圾。

    蒙面男子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時機,輕鬆地將虛弱掙扎的沐曦一把扛上肩頭。他最後回頭,投向嬴政的那一瞥充滿了輕蔑、挑釁與勝利的瘋狂,隨即身形如鬼魅般一閃,便迅捷無倫地掠出了殿門,徹底融入了外面的濃濃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完了!全完了!

    背叛換來的許諾原來只是一場空!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侍從。什麼榮華富貴,此刻都比不上保住這條卑賤的性命更重要!

    “啊——!”

    侍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驚恐尖叫,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胸口的劇痛。他手腳並用,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甚至顧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沫。

    他再也不敢看向榻上那尊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帝王,連滾帶爬、跌跌撞撞地朝著與蒙面人離去方向相反的殿門衝去,模樣狼狽倉皇到了極點。彷彿身後有無數索命的厲鬼正從地獄裡爬出,向他撲來!

    他只想立刻、馬上逃離這座已然變成煉獄的驪山離宮,逃得越遠越好!

    他的身影倉皇地消失在殿門外的黑暗裡,只留下殿內一片死寂,以及那幾乎要將一切焚毀的、無聲的暴怒與絕望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嬴政僵硬地躺在榻上,目眥欲裂地”看”著那蒙面狂徒扛著他心愛的沐曦,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。

    暴怒!

    如同岩漿在他每一根血管裡奔突,幾乎要將他的軀體焚燒殆盡!竟有人敢在他的離宮,動他的人!

    無助!

    他縱有傾覆六國之力,此刻卻連動一根手指將她奪回都做不到!這種絕對的無力感,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為痛苦!

    背叛!

    那個每日近身侍奉、看似恭順的內侍,竟是引狼入室的jian細!這尖銳的背叛,如同毒牙狠狠噬咬著他的心!

    種種極致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、爆炸,卻被那該死的毒素死死鎖在這具動彈不得的皮囊之內,無處發洩,只能將他的靈魂反覆凌遲!

    時間,在無邊的憤怒與絕望中,一分一秒地艱難流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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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殿外,玄鏡與黑冰衛剛聯手將火勢撲滅,斬殺數名刺客,卻見剩餘敵人突然虛晃一招,如鬼魅般撤入夜色,退得異常果決。玄鏡心頭猛地一沉,立即喝止欲追擊的下屬:”窮寇莫追!護駕要緊!”

    他轉身疾步衝回主殿,卻見殿門洞開,心中不祥之感驟然攀升。

    衝入殿內,眼前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幾近凍結——凰女沐曦蹤影全無,白虎太凰昏倒在地,而榻上的秦王嬴政雙目圓睜,眼中滔天怒火與絕望幾乎要破眶而出,身體卻仍無法動彈分毫!

    “凰女被劫!”

    玄鏡瞬間明白了一切調虎離山、聲東擊西之計。他強壓震駭,立即對身後喝道:”速傳徐太醫!其餘人封鎖驪山所有通道,嚴查任何可疑蹤跡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徐太醫連滾帶爬地衝回殿內,藥箱在他臂彎間哐啷作響。方才殿外殺聲震天、火光沖天,已將他嚇得魂飛魄散,此刻一見殿內景象——凰女蹤影全無,白虎太凰倒地不醒,而榻上的秦王嬴政怒目圓睜,眼中是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雷霆之怒與絕望,身體卻仍如石雕般動彈不得——他兩腿一軟,幾乎當場癱跪下去。

    “王、王上…”

    他聲音發顫,幾乎帶上哭腔。對上嬴政那雙幾乎要將他凌遲處死的目光,徐太醫只覺頸後寒毛倒豎,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。他太瞭解這位帝王了,若今日秦王真有萬一,他徐奉春乃至九族,頃刻間便會灰飛煙滅!

    求生的本能,竟在極致的恐懼中壓倒了一切!

    “快!扶穩王上!”

    徐太醫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,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急迫。他撲到榻前,手指顫得如同風中落葉,卻異常精準地搭上了嬴政的腕脈。

    “脈象洪大躁急卻有阻澀之象…非風非痺…”

    他喃喃自語,冷汗順著額角滑落,滴在嬴政的衣袖上。忽然,他像是發現了什麼,猛地抓起嬴政那隻被沐曦劃破過的手指,湊近鼻尖,不顧禮儀地深深一嗅——一股極淡的、帶著塞外苦寒之地特有的辛竄異味鑽入鼻腔!

    “銀針!”

    他嘶聲喊道。旁邊的玄鏡立即遞上。徐太醫將銀針探入那微乾的血漬中,只見銀針並未變黑,卻隱隱泛起一層不詳的青紫之氣!

    “是塞外奇毒!”

    徐奉春幾乎是尖叫出聲,這個發現讓他肝膽俱裂,卻也瞬間點亮了他身為醫者的本能,”非中土所有!陰寒歹毒,造成這似中風之假象!歹毒!何其歹毒啊!”

    他嚇得渾身發抖,卻也因此腦子轉得飛快。他知道,這或許能換取一線生機的機會!

    “玄鏡大人!快!派人立刻去將藥庫那株百年老參和附子找出,急煎成最濃的湯液送來!快!快啊!”

    他一邊嘶聲吩咐,一邊已打開藥箱,取出長短不一的金針。他的手仍在抖,但當第一根金針捏在指尖時,一種奇異的鎮定感暫時壓倒了恐懼——這是他的領域,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    “王上恕罪!微臣得罪了!此針為護住心脈,穩住神魂!”

    他口中飛快念著,像是在對嬴政解釋,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金針精准刺入內關、足三里等xue,下針既快且深。

    接著,他取出艾絨,顫抖著手將其點燃。

    “毒…毒性陰寒,需…需以艾火純陽之力驅散…”

    艾絨的熱氣靠近嬴政的神闕、關元xue,溫熱的刺激開始對抗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    整個過程中,他不敢再看嬴政的眼睛,只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實質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脊背。他全部的智慧與醫術,都在這極致的壓力下被逼了出來。

    湯藥很快送來,徐太醫與玄鏡協力,小心翼翼地將蔘附濃湯灌入嬴政口中。

    “搓!用力搓揉王上四肢!”

    徐太醫抹了一把汗,指揮著玄鏡和另兩名侍從,”從手足末梢往身體方向,引氣歸經!強行推動氣血!”

    時間一點一滴過去,殿內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、艾草燃燒的細微噼啪聲,以及搓揉肢體的摩擦聲。

    突然——

    “咳……!”一聲極其沙啞、微弱,卻清晰無比的嗆咳聲從嬴政喉嚨深處爆發出來!

    緊接著,他那隻一直僵硬的手猛地劇烈顫動了一下!

    徐太醫驚得猛地抬頭,正對上嬴政緩緩轉動、重新聚焦的瞳孔。那裡面依舊燃燒著滔天怒火,卻不再是全然的絕望,而是重新注入了令人膽寒的意志與殺機!

    “按、繼續按!不許停!”

    徐太醫雖嚇得牙關打顫,卻仍憑藉著最後一絲職業本能,尖聲催促著玄鏡與侍從更加賣力地搓揉嬴政的四肢。他知道,這是衝破毒素禁錮的最後關頭,成敗在此一舉!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絲魚肚白,微弱的晨曦透過窗欞驅散殿內最後一絲黑暗——

    在眾人持續的推拿導引與藥力針效的共同作用下,那股強行壓制嬴政的陰寒毒性,終於如同退潮般節節敗退。

    先是手指劇烈顫動,隨即腳趾猛地蜷縮!

    緊接著,那具如同被冰封的軀體內部,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!
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

    一聲蘊含著無盡痛苦、焚天之怒與刻骨絕望的嘶吼,終於衝破了喉嚨的枷鎖,如同受傷猛獸的咆哮,震顫了整座驪山離宮!

    下一秒,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,嬴政竟猛地從榻上彈身而起!動作因長久的僵臥而略顯踉蹌,卻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氣勢。

    他雙目赤紅,額角青筋暴起,胸腔劇烈起伏,環視著一片狼藉的殿宇,最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、足以讓鬼神驚懼的咆哮:

    “曦——!!!!”